对外投资:从参与者到重要引领者

在巴西东南部米纳斯吉拉斯州阿科斯市附近,巴西美丽山特高压输电工程二期第九标段项目中方现场施工管理负责人(左)在施工现场指导巴方员工 李明摄/本刊
文/周密
编辑/胡艳芬
从2003年28.5亿美元的非金融类对外直接投资起步,20余年间中国的非金融类投资增长了逾51倍,中国已从全球投资市场的参与者成长为重要引领者,对外投资正完成从量变积累向质变跃升的关键转型。
如今的中国海外投资,不再是单纯的规模扩张,而是以更优的结构、更实的质量、更深度的融合,在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地缘政治复杂的国际环境中,探索着互利共赢的国际化路径。

2024年4月29日,工人在位于匈牙利布达佩斯的切佩尔港物流园仓储区域运输货物。中欧商贸物流合作园区成立于2012年11月,是中国在欧洲地区建设的首个商贸物流型境外经贸合作区 张帆摄/本刊
从量变走向质变
跨国投资作为企业国际化的重要方式,既是跨国公司自身发展的自然需求,又对国际经贸关系和全球经济治理产生着深远影响。
据商务部、国家外汇局统计,2025年,中国境内投资者共对全球153个国家和地区的11048家境外企业进行了非金融类直接投资,相较2003年境外企业分布的139个国家和地区,覆盖范围持续扩大。需要说明的是,2003年的国别地区分布为存量数据,2025年为流量数据,这一数据维度变化,更直观地展现出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实际能力与市场活跃度。目前的2025年对外直接投资为快报数据,完整、全面的统计数据预计将于2026年晚些时候发布。而截至2024年末,中国企业对外直接投资存量已突破3.1万亿美元,标志着中国成为全球投资市场的重要力量。
2003年以来,中国企业对外直接投资流量整体保持增长态势,仅2017年因调整和加强房地产、游艇等领域对外投资,出现过短期下降。从关键节点看,2008年对外投资流量首次突破500亿美元,2013年突破1000亿美元,2015年和2016年分别突破1500亿美元和2000亿美元;存量则在2015年、2018年和2024年分别超越1万亿美元、2万亿美元和3万亿美元大关,规模增长的脉络清晰可见。
伴随规模扩大与布局拓展,中国企业运用跨国并购的能力持续增强,借力全球资源、拓展国际市场的效率显著提高。2024年,中国企业对外直接投资并购金额为256.9亿美元,同比增长24.9%。尽管规模不及2016年1353.3亿美元的历史高点,也低于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的水平,但投资质量在规模增长中稳步提升,企业并购的盲目性显著减少,经验更为成熟。
2024年,中国企业海外并购覆盖制造业,采矿业,电力、热力、燃气及水的生产和供应,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等17个行业门类。其中,制造业的并购额为97.1亿美元,占比37.8%,涉及135个项目。中国制造企业通过并购快速切入国际市场,将自身产业优势与当地资源相结合,形成互补合作的发展模式,成为制造业国际化的重要路径。
若纳入绿地投资,2024年中国企业的对外直接投资覆盖国民经济的18个行业门类,其中批发和零售业、租赁和商务服务、制造业、金融、采矿业等五大领域的投资均超百亿美元。广泛的行业分布,既体现出中国企业多元化发展的特点,也是中国产业优势与各国发展需求精准对接的结果。
从区域分布看,亚洲始终是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核心目的地,且联系愈发紧密。2003年,亚洲占中国企业对外直接投资流量的52.5%,拉丁美洲以36.5%位居第二;2024年,亚洲占比提升至79.9%,接近八成,对东盟10国的投资达343.6亿美元,占亚洲投资的22.4%,创历史新高。与此同时,对拉美的投资占比降至8.1%,但仍为中国企业第二大投资目的地区域。21年来,中国企业与亚洲国家的投资联系持续强化,成为双方经济社会深度融合的重要体现。

2026年2月9日,在南非开普敦,人们参观 2026 年非洲矿业投资大会矿业展上的中国企业展台 王雷摄/本刊
持续优化全球投资环境
中国经济参与全球化的进程,始终伴随着自身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和价值链中角色的演变。稳定的市场环境、持续优化的营商环境与完整的工业体系,让中国成为保障全球市场供应、推动世界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而要实现长期可持续发展,提升中国与伙伴国的经济社会发展质量,关键在于不断丰富和提高中国企业的全球参与能力,推动企业以本土化身份深度融入东道国外贸体系。
中国企业持续优化全球投资布局,背后是多重时代因素的共同驱动,也是应对全球变局、把握发展机遇的必然选择。
当前经济全球化方向未变,亟需应对贸易保护主义的冲击。发挥各自比较优势、形成互补合作的经济全球化,符合时代发展潮流,也是保障全球供需关系稳定的必要条件。但美国推动的单边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对现有国际经贸关系形成严重冲击,部分国家受其影响调整对华经贸政策,导致基于原产地规则商品的贸易成本显著增加。在此背景下,中国企业唯有主动拓展全球布局,增强对全球资源的整合能力,才能减少贸易保护主义的冲击,突破相关政策限制,实现更稳健的国际化发展。
全球工业化需求迫切,与中国的产业优势形成互补。近年来,发达经济体与发展中国家都在积极推动工业化进程,但落地难度远超预期。以美国为例,从奥巴马政府开始,历届政府均通过减税、补贴、加征进口关税等方式推动制造业回流,但成效有限;众多发展中国家虽有发展制造业的强烈意愿,却面临基础设施薄弱、产业工人竞争力不足、供应链易受冲击等问题,难以形成比较优势。而中国企业拥有成熟的制造优势和完善的供应链网络,能够为各国工业化进程提供有力支撑,这种供需互补让中国海外投资备受青睐。
地缘政治事件高频化,倒逼投资模式调整。俄乌、加沙地区冲突持续发酵,叙利亚、刚果(金)、委内瑞拉、伊朗、格陵兰岛等新旧地缘政治矛盾此起彼伏,不仅造成严重人道主义危机,更对国际贸易形成直接冲击。为规避风险,航运公司被迫改道、铁路运输因边境关闭停滞,物流成本大幅攀升、周期显著延长,原本依托国际贸易的供应链联系面临断裂风险。以海外投资替代单纯的商品贸易,改变企业参与全球供应链的方式,成为应对物流网络重构、保障供应链稳定的可行路径之一。
技术创新加速迭代,中国技术优势正在形成新引力。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快速发展,正从技术可能性加速转化为商业实践。作为全球人工智能发展最快的国家之一,中国企业在政策的引导和支持下,技术应用落地速度持续加快,形成了兼具完整性与适用性的技术方案。对于广大发展中国家而言,中国企业的技术优势为其跨越技术鸿沟、选择适配自身发展阶段的技术和应用提供了重要选择。相较于部分发达经济体企业的技术方案,中国技术更易转化为实际经济发展动力。东道国的这种发展期待,为中国企业对外投资创造了良好的市场环境和合作机遇。

图为福州元洪投资区元洪食品数字经济产业中心的中印尼“两国双园”沙盘和项目介绍 林善传摄/本刊
探索国际化最适合路径
诚然,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进阶之路,无法简单复制他国经验,必须正视当前面临的现实困难与约束,找准短板、精准发力,才能在全球市场中行稳致远。
企业国际化并非单纯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而是要实现自身发展与东道国发展期待的精准匹配,这需要企业对投资目的地的市场、政策、文化等进行全面深入的调研分析。当前部分中国企业海外投资仍存在“重布局、轻融合”的问题,未能充分发挥对东道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带动作用。唯有为当地创造更多就业、税收收入和发展机会,做发展的“加法”,才能获得更长久、稳定的投资发展环境。
对外投资将改变企业的全球布局和运营模式,与国内原材料、中间品供应充足的环境不同,多数东道国存在供应链配套不足或供应不稳定的问题。企业要在当地实现稳定运营,必须具备强大的供应链整合能力,构建适配当地的供应链体系。在贸易保护主义导致全球供应链断链、短链现象频发的背景下,供应链韧性已超越成本,成为中国企业海外投资布局的首要考量。
通常而言,跨国投资尤其是跨国并购,对国际资金的依赖度较高。尽管全球资本市场资金规模巨大,但要实现融资双方的互信,为企业提供低成本资金、为出资方带来稳定安全的回报,需要完善的机制保障。当前中国许多企业国际化经验不足,国际市场认可度有待提升,增加了海外融资难度;同时,部分国家的资本汇出限制政策,也对企业的资金周转与可持续运营带来不小压力。
此外,人力资源是企业海外投资的核心保障,跨国投资对人才的要求更为多元复杂。不仅需要人才具备跨语言沟通能力,更要熟悉东道国的法律、税收、合规等各项要求。随着企业海外规模扩大与市场覆盖增加,企业内部的跨区域交流成本也持续攀升。此外,如果将国内的技术优势有效应用于国外市场,在保护核心竞争优势与以技术拓展新市场之间实现平衡,也对专业人才提出了更高要求。
跨文化融合挑战重重,使得文化整合成为关键难题。企业文化决定着企业的管理模式与问题处理方式,企业间的整合发展关乎资金实力与商业运营网络,文化因素的影响则更为深远且持久。对于开展跨国并购的中国企业而言,实现与被收购企业的文化融合,是并购后整合的核心难题。如何妥善处理跨文化差异,化解文化冲突,甚至将文化多样性转化为企业发展的动力,直接关系到海外投资的成败,影响企业的长期发展。
(作者系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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