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西圣保罗，用户使用安装了“99”软件的手机 新华社发（拉赫尔·帕特拉索摄）

文/《环球》杂志记者 胡艳芬

编辑/黄红华

巴西圣保罗的清晨，车身上印着黄底黑字“99”标识的网约车穿梭在城市街巷，司机若泽轻点手机，中国算法驱动的智能派单系统便为他匹配到最优订单。“接入中国算法后，我的订单量提升了30%，收入也有了保障。”若泽说。

“99”网约车可以说是中国企业海外投资升级的一个缩影。中国商务部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中国在境外设立企业超过5万家，遍布190个国家和地区。中国对外投资存量连续9年保持在世界前三。2025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1743.8亿美元，比上年增长7.1%，稳居世界前列。同时，“走出去”的中国企业积极履行社会责任，年均创造超过200万个就业岗位。

在过去的十余年，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已从资源获取型、规模扩张型，逐步升级为技术驱动型、产业协同型、绿色低碳型和深度本地化型。资本不再是中国企业的唯一标签，技术、标准、生态、责任正在成为新的关键词。

技术升级：从引进吸收到自主输出

在瑞典哥德堡的研发中心，吉利控股集团（以下简称吉利）的工程师与来自多国的工程师一道，围绕汽车混动技术进行突破性研发；在巴西圣保罗的99平台技术中心，滴滴的AI算法根据当地交通特点持续优化。如今，技术不再是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短板”，而日益成为驱动投资升级的引擎，中国企业正从过去的技术引进吸收，转向自主技术输出与全球研发协同，在全球范围内构筑创新生态。

2010年吉利全资并购沃尔沃汽车，成为中国汽车行业第一家跨国公司。彼时的吉利，更多是通过协同合作实现技术的快速积累。“收购后我们坚持充分授权、深度协调，在产品开发、架构能力、质量体系标准等方面实现了飞跃。”吉利相关负责人向《环球》杂志记者介绍道，十余年间，吉利在助力沃尔沃实现品牌复兴的同时，将吸收的技术转化为自主创新能力，构建起全球化的技术研发体系。

现在的吉利正从技术追赶者向技术输出者转变。2022年吉利与雷诺开启战略合作后，向雷诺韩国汽车输出CMA模块化架构与混动技术，2024年双方联合成立的动力公司HORSE为15个全球主流汽车品牌每年提供超800万台套动力产品。吉利还发起成立了国际汽车质量标准化协会（IAQSA），截至2026年1月已主导或参与1095项国际、国家等各级标准的制定，完成563项标准的发布，实现了从技术输出到标准输出的跨越。

在数字经济领域，滴滴的技术出海成为中国科技企业的一个样本。2018年收购巴西99平台后，滴滴并未简单复制国内模式，而是将自研的基于遥测技术的订单分配系统在当地落地，并根据巴西摩托车出行需求旺盛的特点进行本土化改造。

“这套系统能实时分析司机位置、道路状况和服务需求，大幅提升匹配效率，减少乘客和司机的等待时间。”滴滴国际业务相关负责人表示。在圣保罗，中国算法让当地司机的接单效率显著提升。此外，滴滴自动驾驶技术也在出海中东，与阿布扎比投资办公室达成战略合作，加入当地智能和自动驾驶汽车产业集群，希望推动自动驾驶技术在中东的规模化应用。

金融科技领域的技术输出同样令人瞩目。根据2025年发布的一项数据，2024年东南亚金融科技市场规模突破1100亿美元，但当地面临风控体系薄弱、数字基建不足等瓶颈。在此背景下，一些中国企业将东南亚作为战略突破口，通过“技术+场景”双轮驱动模式，参与当地的金融基础设施建设。

以中国企业金融壹账通为例，它为菲律宾SB Finance等机构提供全流程数字化改造方案，使产品上线时间缩短40%、运营成本降低25%。该企业还为马来西亚、印尼等国家的银行提供从产品设计到风控管理的全链条解决方案，成功帮助合作伙伴建立了覆盖200万车主的服务平台。

截至2024年底，中国金融科技企业已在东南亚11个国家落地197个合作项目，服务3家顶级区域性银行和12家本土龙头银行，实现了从技术解决方案输出到金融基础设施共建的转变。

从制造业到数字经济，从传统技术到前沿科技，中国企业的技术升级正推动海外投资从资本投入向创新驱动的转变，通过全球研发协同、技术标准输出，不断为海外投资注入新动能。

2025年1月27日，工人在巴西包索市的徐工巴西制造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内工作 王天聪摄/本刊

布局升级：从单点出口到全球协同

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布局，已告别过去单一的产品出口或工厂建设模式，转向“区域深耕+全球协同”的差异化布局，根据不同区域的产业基础、市场成熟度和发展需求，打造适配的区域生态，实现全球资源的优化配置。

徐工集团（以下简称“徐工”）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徐工在海外投资与国际化扩张战略中已逐步发展出覆盖本地化生产、全球网络运营与跨区域协同研发的全球布局模式。

徐工在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重点区域市场深耕细作：在巴西建立本地制造基地，在中亚、东南亚等区域设立合资公司和服务网络，以此融入当地市场并实现持续增长。徐工还打造了全球协同的网络体系，其全球布局包括14个全球业务区域、50多家分支机构和子公司、300多家经销商，产品销往全球190多个国家和地区，形成从生产、销售到售后服务的全球协同体系。

此外，徐工通过跨国并购、全球研发协同和本地化金融服务等多元化手段，增强产业链协同能力，在不同区域市场之间形成有效资源与技术的共享，实现区域优势互补与全球一体化协同布局。

吉利集团相关负责人告诉《环球》杂志记者，当前吉利正根据不同市场的特点制定相应策略。在东南亚，吉利将马来西亚作为战略枢纽，以位于丹戎马林的汽车高科技谷（AHTV）为桥头堡，构建“研-产-销-服”一体化体系，辐射东盟及周边市场，通过收购宝腾汽车，实现品牌、技术、供应链的本土化落地；在欧美等发达市场，依托沃尔沃的渠道优势和雷诺在南美的布局，实现高端市场的规模化突破；在拉美，与雷诺成立巴西公司，通过本地化合作与产能协同，共享工厂产能和市场网络，加速新能源汽车在拉美市场的拓展。据了解，2026年，吉利将海外出口目标定为64万辆，计划在全球打造3个15万辆、2个10万辆级区域市场。

滴滴的海外布局则展现出数字企业的生态化思路，其以拉美为核心，辐射亚太、非洲，在14个国家和地区构建起“出行+外卖+金融”的数字生态。“在巴西，滴滴依托99平台覆盖3300多个城市的出行服务，打造摩托车出行、网约车送货等本土化服务模式，2025年完成15亿次出行服务。”99平台传播总监布鲁诺·罗西尼说。

在墨西哥，针对当地40%以上的成年人无银行账户的现状，滴滴推出数字银行服务，从2020年的99 Pay数字钱包到2021年的DiDi Préstamos信贷产品，再到2025年的DiDi Cuenta储蓄账户，逐步构建起完整的数字金融服务体系，其中七成信贷用户为首次获得授信的“首贷用户”。这种以用户需求为核心的区域布局，让滴滴在拉美市场实现了从单一出行服务到数字生态的升级。

中国企业的海外布局升级，本质上是从市场开拓到生态构建的转变，通过深度研判不同区域的资源禀赋和市场需求，实现投资布局与区域发展更精准的匹配，以此在全球范围内构建相互协同、优势互补的产业生态，让海外投资更具可持续性。

2025年9月11日，人 们在德国慕尼黑国际车展户外展区比亚迪展区参观（资料照片） 张帆摄/本刊

绿色升级：从单一产品到全链低碳

在巴西贝伦，《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30次缔约方大会（COP30）的绿色议题与街头的电动摩托车交相辉映，滴滴99平台与巴西本土企业合作投放的300辆电动摩托车，每行驶1万公里可减少约1吨二氧化碳排放；在瑞典哥德堡，吉利沃尔沃的新能源工厂实现100%可再生电力供应，其打造的“碳捕集-甲醇制备-终端应用”产业生态，让低碳科技贯通陆域与水域。

绿色低碳已逐渐成为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底色。中国企业正从过去的绿色产品出口，转向全链路低碳生态构建，将中国的绿色发展经验转化为全球解决方案。

吉利相关负责人表示，其提出2045年实现碳中和的ESG（即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一套衡量企业可持续发展能力和长期价值的重要标准）战略目标，正从新能源汽车发展与全价值链降碳两大维度，构建全链路低碳生态。

在产品端，吉利2025年新能源汽车出口超12万辆，以新能源产品推动着当地交通的电动化；在全价值链端，吉利携手合作伙伴实现“供应端、制造端、使用端”三端协同降碳。截至2024年底，6家整车基地实现100%可再生电力供应，拥有12家国家级绿色工厂、3家零碳工厂，通过“吉碳云”“吉溯云”平台实现超10000种零部件的碳足迹核算与1600家供应商溯源。吉利还投产了全球首个十万吨级绿色甲醇工厂，打造全球首艘醇氢电动集散两用船“远醇001”，为全球低碳发展提供中国方案。

滴滴则将绿色低碳融入数字出行的全场景，其在巴西推出的“99electric-Pro”电动车出行品类已覆盖圣保罗、巴西利亚等五个大城市。在平台登记的电动与混合动力车超3万辆，累计服务乘客2700万人次，减少二氧化碳排放3.12万吨，相当于种植24.5万棵树。

在新能源发电领域，金风科技在海外的绿色投资同样具有代表性。作为全球风电整体解决方案提供商，金风科技的海外布局不限于风机产品出口，而是着眼全产业链的绿色生态构建，已将海外市场拓展至全球六大洲、47个国家。截至2025年三季度，金风科技海外累计装机容量超过11.2吉瓦（1吉瓦=10亿瓦），并在继续扩大国际项目订单与本地化合作。据悉，金风科技已在澳大利亚、巴西、南非等多个国家和地区推动风电项目发展，通过技术创新和本地化服务支持全球能源转型。

光伏领域的创维光伏，则展示了中国新能源企业“项目投资+本地合资+模式输出”的绿色升级路径。近年来，创维光伏加速织密欧洲新能源版图，在意大利阿布鲁佐和法国波尔多分别签约10兆瓦分布式光伏项目，逐步构建覆盖欧洲重点区域的清洁能源网络。

与早期单纯设备出口不同，创维光伏采用合资合作模式，与意大利本土企业共同设立项目公司，由中方负责技术、设备与工程总承包，当地伙伴负责市场与合规事务，形成“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合作机制，实现了从产品出海向资本、技术与运营协同输出的升级。

在东南亚市场，创维光伏同样探索本地化与资本协同结合的新路径。其泰国春武里3兆瓦工商业分布式光伏项目，由创维负责投资、建设和运营，并与本土合作方设立合资公司签署购电协议，这既符合当地的法律监管要求，也增强了项目的长期稳定运营能力。项目首年发电量预计约442.2万千瓦时，将全部用于工业生产，这使其成为以绿色能源赋能传统制造业低碳转型的示范案例。

创维光伏从欧洲到东盟的实践表明，中国新能源企业正从设备供应商转向能源解决方案提供者和绿色基础设施投资者，通过资本参与、技术输出与本地合作相结合的方式，构建更加稳健、可持续的海外绿色发展生态。

通过全链路低碳生态构建，中国企业将绿色发展理念融入海外投资的各个环节，既推动了当地的绿色转型，也让自身的海外投资在全球绿色经济发展中占据先机，助力经济效益与生态效益的双赢。

2025年10月16日在老挝乌多姆赛省拍摄的1000兆瓦光伏工程的升压站建设现场 新华社发（王玉萍摄）

运营升级：从进入市场到融入本土

海尔收购通用家电（GE Appliances）开启的美国本土化模式，是中国制造业海外本土化运营的一个范例。

2016年，海尔以约56亿美元收购了通用家电业务，开启了以并购为起点的本土化经营重构。收购完成后，海尔并未将产能转移回中国，而是保留并强化其在美国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的总部与制造基地，持续扩大在美国本土的投资与研发。这体现了中国制造“出海”逻辑的升级——从过去的“低成本生产+出口”，转向“在地生产+在地创新”。

在收购后的几年内，通用家电宣布追加投资，在肯塔基州和其他州扩建工厂和物流体系，强化美国本土供应链体系。公开资料显示，通用家电在美国拥有数万名员工，并持续扩大本地研发、制造和供应链岗位。

海尔方面强调的战略是：在当地研发、在当地制造、在当地销售。这种模式意味着：产品按照当地消费习惯设计；供应链更贴近本土；降低关税风险；强化与地方政府及社区的合作。相比早期中国制造企业在海外以代工生产（OEM）或低价品牌进入市场，海尔的路径更接近“进入主流市场并参与高端竞争”。

滴滴在运营中则注重与当地政府和企业合作，与巴西多座城市的交通部门共享出行数据，帮助调整交通信号灯配时、优化交通规划，与卫生部门合作向就医患者发放打车券，解决就医交通难题。“我们希望通过科技提供更高效、更包容的交通解决方案，成为当地社会的一部分。”布鲁诺·罗西尼表示。目前，99平台在巴西拥有150万名网约车司机和外卖员，为当地创造了大量灵活就业岗位。

在消费品领域，传音控股（以下简称传音）在海外市场的本土化策略效果明显，尤其是在非洲等新兴市场。传音针对非洲等地区用户特点推出具备多卡、多网络适配、长电池续航及优化肤色影像等功能的机型，以此提升用户体验和品牌认同度；在渠道与服务方面，通过与本地经销商、独立门店建立合作网络，以及部署售后服务体系，增强了分销及客户服务能力，有利于市场渗透和品牌忠诚度的提升。这些使得传音在非洲智能手机市场长期保持领先地位，市场份额超过40%。此外，传音正逐步将本土化运营拓展至南亚、东南亚及拉美等新兴市场。

中国企业海外运营的升级，核心是从以自我为中心到以当地需求为中心的转变，让海外投资不再是简单的市场进入，而是成为当地经济发展的内生动力。

生态升级：从单打独斗到开放共赢

发展到今天，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已从过去的单打独斗转向开放共赢，通过与当地企业、全球合作伙伴的深度合作，构建起多元开放的全球产业共同体，在全球价值链中实现协同发展。

吉利的全球生态构建，以技术为核心实现了与全球合作伙伴的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在与雷诺的合作中，吉利输出技术和研发能力，雷诺提供本土设计和销售网络；在与沃尔沃的协同中，双方共享研发平台和技术成果，共同推动新能源汽车和自动驾驶技术的发展；在东南亚，吉利通过宝腾汽车和AHTV产业园，整合当地的供应链资源，打造东盟新能源汽车产业生态，吸引上下游企业入驻，形成产业集群。

在比利时根特的沃尔沃汽车工厂，一名工人在装配车间作业 叶平凡摄/本刊

近年来，阿里巴巴集团通过构建“全球数字商业生态体系”实现由规模扩张向能力输出的转型，其以电商平台为枢纽，整合支付、物流、云计算和本地合作伙伴资源，形成了多层次协同网络。

在电商领域，阿里通过Lazada、达来赞（Daraz）等区域电商平台深耕本地市场，同时依托菜鸟网络打造跨境与本地仓配体系，提高履约效率；在数字基础设施方面，阿里云为当地企业提供云服务和数字化解决方案，输出技术能力；在金融与支付领域，通过与本地机构合作完善数字支付生态，降低跨境交易门槛。

这种“平台+基础设施+本地伙伴”的生态模式，使阿里海外投资从单点布局转向系统化经营，从商品出口升级为规则、技术和服务能力输出，实现了在全球价值链中的角色提升。

整体而言，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生态升级正在成为中国企业实现高质量海外投资的核心路径。通过构建开放共赢的全球产业共同体，中国企业不再是独自参与全球竞争，而是与全球合作伙伴携手，共同打造更具韧性、更具活力的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在实现自身发展的同时也为全球经济发展注入新动能。

在全球经济格局深刻调整的背景下，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升级之路，既是对全球化发展的积极响应，也是高质量发展的生动实践。未来，随着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的提升、绿色发展理念的践行以及本土化运营的深化，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也将进入更高质量发展的阶段。

（参与记者：刘娟娟、马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