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挝琅勃拉邦一家咖啡店，服务员为顾客端上咖啡（2025年12月31日摄） 新华社发（凯乔摄）

文/《环球》杂志记者 赵旭（发自万象）

编辑/刘娟娟

踏上老挝的土地，第一阵风里就裹满了咖啡香。

它混合着波罗芬高原红土的湿润、热带阳光的暖意与烘焙后深邃的坚果焦糖味，在原野与街巷间自由流动。

这缕源自“中南半岛中部屋脊”的浓香，正讲述着一个超越饮品的故事——关乎一个国家从零开始培育一个产业的雄心，关乎普通人在气候变化中的坚韧，更关乎如何用一粒粒“黑色的金子”叩响世界之门、换取更美好的明天。

工作人员在老挝占巴塞省一处咖啡种植园展示烘焙完成的咖啡豆（2025 年12月17日摄） 新华社发（凯乔摄）

第一重滋味：开拓者的热忱与产业的崛起

在老挝首都万象一条静谧的巷子里，西努克·西宋巴的咖啡馆本身就是老挝咖啡的象征。墙上装饰着手工织锦，空气中飘散着传统弦乐，穿着精致“纱笼”的女店员正娴熟地操作咖啡器具。

作为老挝咖啡协会的前任会长和业界公认的拓荒者，西努克的30年，几乎就是老挝现代咖啡产业的缩影。他将咖啡视为“向世界展示老挝魅力的窗口”。从选种育苗、手工采摘，到精准烘焙，他对每一个环节的苛刻，都源于一个信念：一杯好咖啡，是风土的结晶，更是民族自豪感的具体象征。

这份执着正在结出硕果。“与30年前相比，老挝咖啡产业取得了显著进步。东盟和全球市场都开始认可我们的品质。”西努克的话语中带着自豪。如今，不仅本土咖啡文化欣欣向荣，万象、琅勃拉邦的街头咖啡馆里常常座无虚席，国际市场的订单也纷至沓来。

这背后是实实在在的产业飞跃。据老挝国家通讯社报道，2024年老挝咖啡出口量已突破5万吨，创汇超1亿美元，成为最重要的出口农产品之一。老挝政府正通过扩大种植规模、发展现代化农业和提供全链条培训，全力将咖啡打造成驱动乡村振兴与国家形象的金色名片。

2025年12月17日在老挝占巴塞省拍摄的波罗芬高原（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发（凯乔摄）

第二重滋味：高原上的隐忧与农人的韧性

在飘向世界的醇香之下，孕育它的土地也正经历着阵痛。对于老挝南部波罗芬高原上数以万计的咖啡农来说，气候变化的威胁从未像今天这样被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过去几年，我们发现越来越多的叶子变黄，植物腐烂也很严重。”老挝咖啡协会成员，兼营咖啡种植园的咖啡馆主坎森·西冯如此描述他所面临的困境。2025年初，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让高原上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超过2万棵咖啡树被冻死，影响了至少7个村庄的97个家庭。而这仅仅是一连串极端天气中的一例——2024年4月，41℃的热浪曾让作物经受磨难。

面对生存压力，一些农民不得不放弃祖辈传下来的有机种植法，转而使用化肥以保住收成。但这侵蚀了老挝咖啡引以为傲的独特风味根基。

一种古老的智慧——“孔帕”（即农林复合系统）被政府和发展机构重新拾起，作为应对气候变化的可持续良方。他们通过在咖啡树间种植遮荫树，来有效调节土壤湿度、抵御极端天气。一位尝试在田间混种牛油果树的农民发现：“树荫能减少热应激，保护咖啡果。豆子尝起来更甜，香气也更浓郁。”

但推广之路充满荆棘。坎森一针见血地指出：“‘孔帕’从长远来看有助于保持品质，采用这种方法种植的咖啡豆理应获得更高价格。”然而，在当前的供应链中，价格仍主要取决于产量、品种和加工方式，环境价值并未被市场充分认可。对于在通胀和经济压力下挣扎的小农户来说，放弃短期可见的收成去投资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是一个无比艰难的选择。

2025年11月9日，农民在老挝占巴塞省一处咖啡种植园采摘咖啡豆（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发（凯乔摄）

第三重滋味：从“恶之花”蜕变为“希望之豆”

如果说波罗芬高原的故事是关于守护，那么在曾经是罂粟种植区的老挝南部华潘省，咖啡带来的则是一场彻底的新生。

在联合国推广替代种植的帮扶下，这里的一群农民组成了“新天”咖啡合作社，名字的寓意是“与过去决裂，开启全新的一天”。在联合国等机构的帮助下，农民们种植了约400公顷咖啡，并建立了自己的加工和销售体系。

“我们可以在不种植罂粟的情况下获得收入，”合作社妇女网络领导人森维达·森曼尼翁说，“多亏了这个项目，我们现在的收入比以前高，能够负担药品和家庭用品了。”另一位成员西亚特·亚劳的梦想则更加具体：“我想挣钱送孩子上学，去市场买东西。总有一天，我能赚到足够多的钱，可以去国外看看。”

咖啡承载着他们对安定生活的全部渴望。2021年4月，当一辆满载咖啡的集装箱卡车驶过老泰友谊大桥前往欧洲时，合作社主席萨瓦通·库恩萨万激动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如今，合作社的咖啡豆已被法国知名烘焙商签下长期协议，出口规模预计将大幅增长。咖啡，正在为这片土地创造可期待的未来。

工作人员在老挝占巴塞省一处咖啡种植园烘焙咖啡豆（2025年12月17日摄） 新华社发（凯乔摄）

第四重滋味：创新与可持续并进

在老挝西南部的占巴塞省，一项开创性的尝试正在将咖啡与国家的清洁能源优势结合——亚洲第一座氢动力咖啡烘焙厂已投入运营。该厂利用老挝丰富的水电资源生产氢燃料，在约200℃的温度下烘焙咖啡，整个过程实现零碳排放。

项目负责人的愿景是：“让氢燃料烘焙咖啡成为老挝的标志性产品。”这座预计2027年全面投产、年产能达5000吨的工厂，旨在以“100%清洁咖啡”的标签敲开全球高端市场的大门，同时让本地农民分享更多附加值。

在万象，告别西努克时，夕阳为他的咖啡馆镀上金光，杯中仍散发出余香。这缕从老挝山川升起的浓香，是风土与匠心的作品，是发展转型的载体，更是一个民族在全球化时代，用智慧与韧性书写的、充满生命力的名片。它正乘风而起，飘向更远的世界，也飘向更确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