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2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在加拿大魁北克城出席记者会 新华社/路透

文/《环球》杂志记者 林威（发自渥太华）

编辑/吴美娜

“白头鹰猛扑加拿大鹅”——美国白宫2月23日在社交平台X上发布了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图片。此前，在米兰冬奥会的赛场上，加拿大冰球女队和男队双双败给美国队。白宫用此图回应一年前时任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在X上发布的一条帖子——“你们夺不走我们的国家，也夺不走我们的国球。”

就在2月17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发布了该国历史上首份国防工业战略，旨在通过大规模本土投资，简化采购流程及强化战略自主，重塑国防供应链。加拿大舆论认为，该战略背后的驱动力是加拿大在武器系统制造方面过度依赖美国。

正如卡尼此前表示，这不是温和的过渡，而是无法挽回的决裂，加拿大的应对，是作出根本性的战略转变。

四项经济国策告别单一依赖

《环球》杂志记者在2025年3月3日首次报道一位加拿大官员的发言——即使美国取消对加拿大加征关税措施，两国关系也不会回到从前。时任加拿大自然资源部长威尔金森清醒地认识到，加拿大应采取让经济更具弹性的做法：一是减少地方之间的贸易壁垒；二是深化与其他国家的贸易关系；三是消除铁路和港口的瓶颈，使加拿大产品更容易进入其他市场；四是考虑扩大加拿大能源基础设施建设和出口。这四项提议被此后上台的卡尼政府落实，成为加拿大的经济国策。

卡尼倡导“经济主权”理念，强调国家经济应有更大自主权，而不是被大国经济政策左右。他推出了《加拿大自由贸易和劳动力流动法案》和《加拿大建设法案》（合称为“一个加拿大经济”法案）。

这些法案旨在消除联邦政府对国内贸易和劳动力流动的限制，推进以贸易通道基建和能源资源开发为主的国家建设项目，在经济层面将加拿大13个省和地区更好整合为“一个加拿大”，以提高生产力，联通全国市场，增加资源类产品出口。

加拿大联邦政府2025年11月与主要产油省艾伯塔签署谅解备忘录，计划建设一条面向亚洲市场的大型输油管道，该管道建成后每天可输送至少100万桶低排放沥青，可以大幅提升加拿大对亚洲的能源出口能力。

根据谅解备忘录，这项新的基础设施将是对跨山输油管道扩建工程的补充。该扩建工程已于2024年5月投入商业运营，其输送能力达到每天约89万桶，是目前加拿大将原油从艾伯塔省输送至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沿海并出口到亚洲市场的主要通道。

卡尼政府2025年8月成立国家重点项目办公室，希望通过简化监管评估、帮助项目融资等措施来加快发展加拿大重点建设项目，目前已经公布两批国家重点项目清单，涵盖能源、矿产、输电线及港口建设等领域，总投资额超过1160亿加元，计划通过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充分发挥加拿大作为能源超级大国的全部潜力，开辟新型贸易走廊以实现经济多元化，巩固关键矿产领域领导地位以增强资源自主权，提振本国经济并减少对美国的依赖。

卡尼还多次出访亚洲、欧洲国家，为贸易多元化做外交努力，特别是对第二大贸易伙伴国中国的访问。卡尼2025年初竞选时曾将中国列为加拿大最大安全威胁，但今年1月却主动访华“重启关系”。在接受加拿大广播公司的年终专访时，卡尼毫不讳言过度依赖南方邻国的风险。

“永远不要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们在美国这个‘篮子’里放了太多鸡蛋。”卡尼说。在他看来，加拿大希望维持对美关系，同时“绝对需要”发展与其他多个国家的关系。

加拿大统计局最新数据显示，加拿大对美国的贸易依赖度2025年明显下降，对美出口下降5.8%，进口下降2.9%，相比之下，加拿大与非美贸易伙伴的贸易表现亮眼。2025年，加拿大对非美贸易伙伴出口增长17.2%，进口增长12.4%。“未来10年内让非美国贸易额翻一番”，已成为加拿大新外交战略的核心量化指标。

2026年1月14日，加拿大总理卡尼抵达北京，开始对中国进行为期四天的正式访问 才扬摄/本刊

“经济向太平洋、安全向大西洋”

2月17日，卡尼在加拿大首份国防工业战略发布会上表示，捍卫国家安全与促进经济繁荣是“互为支撑的基石”。该战略将确保加拿大“作为一个主权国家，掌握自己的命运”。卡尼政府希望，通过实施国防工业战略能达到国防和工业发展相得益彰的效果，将防务支出转化为拉动国家经济增长的引擎，并借此恢复国家的战备能力。

根据新出台的国防工业战略，加拿大将在未来10年内投入超过5000亿加元（约合3700亿美元），目标是在10年内实现将70%的联邦国防合同授予加拿大公司，并使加拿大国防工业收入增长240%，防务出口增加50%。

为此，卡尼宣布成立新的国防投资局作为该战略的核心执行机构，以改革和简化加拿大国防采购流程。据此战略，国防投资局将“建设-合作-购买”（BUILD–PARTNER–BUY）框架确立为工作的指导原则。“建设”是指优先考虑并支持加拿大国内的供应商和产品，以建立一个有弹性、有创新的国防工业基地；“合作”是指如果无法在国内建设所需能力，将寻求与有能力的盟国合作，共同开发和生产；“购买”是说仅在无法建设或合作的情况下，才会从国外直接采购现成的产品和服务。

在卡尼政府的战略新布局中，欧洲是关键增量。据加拿大媒体2月14日报道，加拿大已正式加入欧盟“欧洲安全行动”计划，成为首个参与该计划的非欧洲国家。加国防部长戴维·麦金蒂在给当地媒体的一份声明中证实了这一进展。

“欧洲安全行动”是“欧洲防务备战2030”计划（即“重新武装欧洲”计划）的关键支柱，是以优惠利率的长期贷款形式向有需求的欧盟成员国提供资金支持的贷款工具，资金池总额高达2440亿美元。“欧洲安全行动”要求用于非项目参与国的军备采购资金比例不得超过35%。

加入该计划将为加拿大国防制造商提供进入欧洲市场的巨大机遇。根据国防工业战略，卡尼政府正向英国和欧洲主要市场增派贸易专员以落实对欧出口计划。

专家认为，美国主导的军工复合体长期垄断西方防务，鉴于美国不参与“欧洲安全行动”计划，该工具为其他国家防务承包商留出了广阔空间。加拿大罕见地快速加入“欧洲安全行动”，既为加国防工业开拓欧洲市场打开通道，也有利于其主动参与规则制定和安全战略调整，同时稀释美国的影响力。可以说，加拿大通过加入欧洲主导的机制，既保住了跨大西洋纽带，又拓展了独立空间。

加国防工业战略将欧盟及英国列为最关键的盟友，称要“建立一种全新的、雄心勃勃且全面的伙伴关系——这种关系植根于共同价值观念与共同利益”。

有分析认为，“经济向太平洋（亚太）、安全向大西洋（欧盟和英国）”的姿态，目前构成了卡尼政府基本的战略平衡。

2026年2月22日，加拿大队球员马尔尚（下）在意大利米兰举行的米兰 - 科尔蒂纳冬奥会冰球项目男子金牌赛中射门 希夷摄/本刊

加美关系迎来关键“加时赛”

加美在冰球场上是“死敌”，场外的博弈也渐渐进入白热化阶段。这场激烈博弈始于2024年底，当时特朗普首次称呼来访的时任加拿大总理特鲁多为“州长”，并抛出“美国第51州”言论。

从2025年开始，钢铝、汽车等关键行业的贸易战来袭，美国对格陵兰岛的占有计划也对加拿大国土安全构成威胁。若美国得逞，建立在与美国对等合作基础上的加拿大北极战略将宣告破产。更有甚者，加拿大成为“美国第51州”的风险加大，也可能最终失去针对北极航道议题的影响力。

近日，连接美国密歇根州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戈迪·豪跨国大桥竣工在即，特朗普却突然“发难”，称将阻止大桥建成通车。他还宣称，加拿大对美贸易“不公平”，要求大桥至少一半产权归属美国。一些美加媒体和专家认为，特朗普政府此时借大桥“炮轰”加拿大的背后，是“贸易霸凌”“金主游说”以及“私人恩怨”等种种算计。这座跨国大桥，成为美加关系“结构性震荡”过程中的一个“风向标”。

观察人士认为，2026年加美双方可能进入一场充满变数的“加时赛”（加时赛的规则是谁先进球谁获胜，极具对抗性和不确定性，加拿大男女冰球队此次都是在加时赛中败北）。

预定于今年7月开始的“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美墨加协定）强制性“联合审查”，则可能成为两国博弈加时赛的关键看点。尤其是在美国最高法院驳回了特朗普政府的部分关税政策之后，特朗普有可能转而针对这个北美自贸协定。

从理论上讲，如果美墨加三方都通过审查确认该协定应当继续执行，它的有效期将延长十年。但预计美国将在一系列重要领域施压要求修改条款，这实际上等同于重新谈判。美方也可能提出“震慑式”立场，即退出三方协定，转而双方谈判，旨在让其两个最大的贸易伙伴陷入永久的防御姿态。事实上，随着今年11月美国中期选举的临近，“美国优先”的戏码很可能会进一步加剧。

但撕毁这个协定并随后对加拿大筑起高关税围墙并非易事，特朗普也可能面临重大的法律和国会障碍。而且，美方越是强硬，加拿大经济独立和多元化战略越能得到强化。有专家认为，即使上述协定作废，加拿大因此被征收非常高的关税，其影响也比大多数人预期的要小。

卡尔加里大学经济学家特雷弗·汤姆曾为加拿大商会做过一项研究，评估了美国对所有加拿大出口产品征收25%关税的影响。研究显示，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加拿大销往美国的石油和天然气将下降60%，汽车出口将下降39%，其他运输工具、制药、金属、化工和木制品的出货量将下降约20%。然而，这只会使加拿大的国内生产总值减少1.8%。如果加拿大采取报复措施，国内生产总值的下降值为2.6%。这只是估计的即时影响，在加拿大的贸易模式适应后，经济也会做出调整。长期来看，经济衰退的幅度会明显变小。

历史上，在自由贸易出现之前的20世纪中叶，加拿大已经是世界上最富裕的经济体之一。这种底线思维赋予了加拿大信心，去直面即将到来的威胁。

文化主体性与国家叙事的力量

就那场引发全球关注的卡尼在达沃斯的演讲，有观察人士点评，卡尼在演讲中选择用法语而非英语开场讨论国际形势，这一细节彰显了加拿大作为中等国家的独特立场。

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刘琛撰文分析说，历史反复证明，经济全球化在深化相互依存的同时，也极易激发身份政治的反弹，引发主权焦虑。关税壁垒、技术“脱钩”、供应链重组等现象，其传导效应远超经济范畴，直指国家认同的根基。因此，坚定构建并维护独立的文化主体性与国家叙事，不仅关乎内政稳定，更是参与全球治理的前提。在这方面，加拿大提供了一种值得深思的范本。

根据这位专家的分析，二战后，面对两极格局下的权力垄断，加拿大率先提出“机能原则”，主张中小国家应依据专业能力而非体量大小参与国际事务。这一理念后来发展为“中等国家理论”，被国际关系学界誉为对传统强权政治逻辑的“破冰之举”。尤为关键的是，加拿大早在1971年便将多元文化主义确立为国家政策，并于1982年将其写入宪法，成为全球首个以宪制形式保障文化包容性的国家。在当前时局背景下，这一制度性承诺所蕴含的治理智慧，即在统一国家认同下容纳多元文化共生，显得尤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