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军备竞赛点线面

2026-03-04 15:34:19 来源: 《环球》杂志

这张韩国国防部提供的照片显示,美国东部时间2024年4月7日,在美国佛罗里达州肯尼迪航天中心,搭载韩军“军事侦察卫星2号”的美国“猎鹰 9”运载火箭发射升空 新华社/美联

这张韩国国防部提供的照片显示,美国东部时间2024年4月7日,在美国佛罗里达州肯尼迪航天中心,搭载韩军“军事侦察卫星2号”的美国“猎鹰 9”运载火箭发射升空 新华社/美联

文/郭晓兵

编辑/吴美娜

美国和俄罗斯之间最后一份军控条约《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2月5日到期失效,引发国际社会普遍担忧。诸多观察人士认为,这不仅宣告了延续半个世纪的美苏/俄双边核裁军进程正式终结,更意味着遏制军备竞赛的关键闸门从此洞开。

美国国防部1月发布2026年国防战略报告称,将优先发展“金穹”导弹防御系统。有分析说,“金穹”计划标志着美国核战略从“相互确保摧毁”转向“单边防御优势”,这一追求绝对安全的反导项目将耗费巨大资源,诱发军备竞赛,破坏战略稳定。

瑞典智库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2025年12月1日发布的全球军售报告显示,2024年全球百强军火商营收创历史新高,达到6790亿美元,同比增长5.9%。其中,美国军火商收入占全球总额的近一半。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指出,全球军费开支飙升不仅正在引发一场新的军备竞赛,而且给各国财政和发展带来巨大压力。

随着世界进入新的动荡变革期,军备竞赛持续升温。新一轮军备竞赛既沿袭了传统军备竞赛的核心特征,又因时代发展、科技演进、国际格局调整而具备了诸多新特点。

大国竞争加剧,美欧亚争雄

冷战时期的军备竞赛具有两极格局的深刻烙印,美苏两个超级大国是绝对主角,欧洲则是双方军事博弈的主赛场。当前新一轮军备竞赛打破传统两极框架,呈现出清晰的多极化趋势。欧洲虽仍是重要博弈场,但焦点日益向亚洲转移。

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2025年4月公布的数据,2024年全球军费开支达2.7万亿美元,这是全球军费开支连续第十年保持增长,2015年至2024年间的增幅高达37%。2024年全球人均军费开支升至334美元,创下1990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从全球军费分布来看,美国“领先优势”依然显著,其军费开支占全球的37%,在其带动下,安全环境相对稳定的美洲各国军费开支合计占比达40%,位列全球第一。欧洲和亚太地区(含大洋洲、不含中东)紧随其后,分别占26%和23%。值得关注的是,欧亚军费开支的增长势头极为迅猛,2015年至2024年,欧洲军费开支上涨83%,亚太地区涨幅达到46%。

欧洲军费的大幅增长,与俄乌冲突的外溢效应深度关联。慕尼黑安全会议最新发表的安全报告指出,欧洲国家认为世界秩序正在“走向毁灭”,必须做好应对战争的准备。同时,北约中的欧洲成员国对美国的战略信任度下降,担忧奉行“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政府在关键时刻抛弃盟友,因此纷纷加大国防投入,着力强化欧洲独立防务能力。

亚太地区的军费持续走高,则与美国的地缘政治操弄密不可分。美国秉持“防止单一大国主导欧洲或亚洲”的地缘逻辑,并将蒸蒸日上的亚洲视为维护其全球霸权的关键区域。在美国看来,中国占据亚洲经济总量的一半(按购买力平价法计算),具备主导亚洲并进而挑战其全球优势地位的潜力。美国国防部长(“战争部长”)赫格塞思曾公然宣称,阻止两岸统一与保卫美国本土,是美军唯一需要应对的核心场景。尽管美国最新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国防战略报告表面上闭口不提大国竞争,但其通过挑动阵营对立、强化前沿部署遏压中国发展的基本逻辑并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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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22日,民众在荷兰海牙参加反北约集会 赵丁喆摄/本刊

战略攻防失衡,核军备竞赛卷土重来

核力量始终是军备竞赛的核心领域。冷战时期的美苏军备竞赛,核心表现就是大量囤积核武器。在新的时代背景下,核军备竞赛卷土重来。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提出,要发展“最强大、最可信、最现代化的核威慑力量”,并以缺乏任何事实依据的假设为前提,宣称未来5-10年将面临中俄两个势均力敌的核对手,以此为借口大力推进“三位一体”核力量的升级换代,甚至酝酿扩大核武库规模。

根据忧思科学家联盟(UCS)的推算,在《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失效数周内,美国即可在战略轰炸机上加载480枚核武器,数月之内能在潜艇上加载1000枚核弹头,数年之内可在陆基导弹上加载400枚核弹头。

核武器国家近30年的暂停核试验状态,可能被打破。美国一再放言要恢复核试验,甚至无中生有诬蔑中国违反暂停核试验承诺,其真实意图是为自己恢复核试验、研制新型核武器扫除障碍。美国的这一危险主张一旦付诸实践,无异于打开潘多拉魔盒,会引发连锁反应。俄罗斯已明确表示将采取对等反制措施,以维护美俄之间的核均势。其他拥核国家也可能纷纷效仿,掀起新一波核试验浪潮。

与冷战时期的核军备竞赛相比,新一轮核竞赛呈现三大新特征。

一是新型核运载工具不断涌现,突防能力成为核力量发展的重要方向。俄罗斯大力发展“海燕”核动力巡航导弹、“波塞冬”核动力无人潜航器等新型运载工具,凭借其独特的技术性能突破反导系统的拦截,成为维护自身核威慑的重要手段。

二是欧洲谋求联合发展独立核威慑力量。英法两国依据《诺斯伍德宣言》(2025年7月英法签署),持续深化核武器领域的合作与协调,着力强化欧洲自身的核威慑能力。

三是战略攻防之间的平衡被打破。美国早已退出《反导条约》,发展反导系统不再受到约束。其规划的“金穹”反导系统计划投资1750亿美元,目标是2028年初步建成全球性、多层次、多领域的新一代导弹防御系统。尤为危险的是,该系统将反导目标从其所谓“流氓国家”拓展至中俄。这一做法加剧全球战略力量失衡,恶化了国际安全环境,推动核军备竞赛向更高水平、更危险的方向发展。

新兴技术军事应用加速发展,治理规则严重滞后

科技革命的深入发展推动军事技术加速迭代,太空、高超、智能武器等新兴领域成为军备竞赛新焦点。

在太空领域,太空武器化的禁忌正被逐渐打破。尽管太空军事化由来已久,但国际社会长期形成了不在太空中部署进攻性武器的隐性红线。而美国的“金穹”计划将天基拦截器作为重点发展目标,公然打破太空武器化的禁忌,成为太空和平利用的最大破坏者。美国的举动引发连锁反应,法、德、日等国纷纷效仿,加紧推进军用太空能力建设。

法国2025年为军用太空项目追加42亿欧元投入,重点发展具备监视、干扰对手航天器能力的“巡逻卫星”,以及激光、电磁等进攻性太空武器,其中“巡逻卫星”计划在2027年前完成部署。

德国发布首部《太空安全战略》,正式将太空界定为与陆、海、空、网络并列的独立作战域,计划在2030年前投入350亿欧元建设国防太空能力,明确提出发展太空进攻、轨道监视等太空战能力。

日本计划2026年将航空自卫队更名为“航空宇宙自卫队”,将宇宙作战群升级为宇宙作战集团,实现从单一空中作战力量向空天一体化作战力量的转型。尽管国际社会围绕防止太空军备竞赛的讨论非常热烈,但由于个别大国的阻挠,禁止太空武器化的努力迄今未取得实质性进展。

在陆基中导领域,既有传统陆基中导竞赛的回归,又有高超声速武器竞赛的不断升级,直接威胁亚欧地区安全。美国退出《中导条约》(2019年8月正式退出)后彻底摆脱条约束缚,大力研发“堤丰”“精确打击导弹”“暗鹰”高超声速导弹等多款陆基中导,并加速在全球范围内部署布局:在亚太,美军通过联合演习等形式,持续推动在菲律宾、日本、澳大利亚的陆基中导部署;在欧洲,美国计划2026年在德国部署“堤丰”和“暗鹰”导弹。

面对美国的步步紧逼,俄罗斯解除了自行设定的陆基中导部署禁令,加大“榛树”等陆基中导的生产力度,并扩大部署规模。英、法、德等欧洲国家也试图研发射程超过500公里的常规陆基导弹。

在智能武器领域,乌克兰的“蛛网”行动充分彰显了无人装备对战略核力量的不对称威胁正迅速增大。无人装备的低成本、易获取、高机动性特征,使其能对战略预警系统、核运载工具形成有效威慑,倒逼各国加快采取新的攻防应对措施。

智能科技革命的深入推进及其在军事领域的广泛应用,还让两个核心问题成为国际社会关注焦点:一是如何确保人对核武器的绝对控制,防止人工智能的自主决策引发核冲突;二是如何防范人工智能技术带来的核扩散风险。目前,国际社会对这两大问题的讨论尚处于初级阶段,相关的风险评估、规则制定远未形成共识,要构建完善的智能武器治理体系仍有漫长的路要走。

2025年11月21日,在日本东京的首相官邸外,民众参加抗议活动,抗议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国会发表的涉台错误言论,要求其撤回相关表态并作出解释和道歉 贾浩成摄/本刊

2025年11月21日,在日本东京的首相官邸外,民众参加抗议活动,抗议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国会发表的涉台错误言论,要求其撤回相关表态并作出解释和道歉 贾浩成摄/本刊

国际军控体系式微,对军备竞赛的约束弱化

国际军控体系是全球战略稳定的重要保证。但在美国单边主义操弄下,这一体系正面临局部坍塌、动力缺失的严峻困境。美国将自身利益凌驾于国际规则之上,认为原有军控体系不再符合其霸权需求,于是不断寻找各种借口废约退群。

自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一任期以来,美国先后退出《中导条约》《开放天空条约》和《欧洲常规武装力量条约》。作为美俄核裁军的最后一根支柱,《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失效,更是让美俄之间的核军备竞赛彻底失去约束。类似的一系列做法不仅废除了双边裁军条约、终结了延续半个世纪的双边裁军进程,更严重破坏了“两超优先”的核裁军原则,导致国际军控体系的核心支柱坍塌,全球战略稳定失去重要的制度保障。

地区核扩散风险持续攀升,尤其是西方国家之间的“友好扩散”问题变得越来越突出,严重冲击国际核不扩散机制。冷战时期,美苏虽处于全面对抗状态,但在防止核扩散问题上尚能维持基本共识。但近年来,美国出于地缘博弈需要,更加赤裸裸地奉行防扩散“双重标准”。

对于被其视为“眼中钉”的伊朗,美国悍然使用巨型钻地弹打击其受到国际原子能机构保障监督的核设施,严重违反国际法与核不扩散原则;对于其盟友,美国则挑战《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宗旨和原则,以合作之名行核扩散之实。在“奥库斯”(美、英、澳2021年9月宣布建立的三边安全伙伴关系机制(AUKUS))框架下,美国以核潜艇合作为借口,向澳大利亚转让巨量武器级裂变材料,近期又启动对韩国的核潜艇援建项目。

更值得警惕的是,美国部分高级官员还在著作中鼓吹,必要时可让日本、韩国等盟国拥有核武器,以弥补美国常规军力不足。在美国的纵容与默许之下,日本近期涉核动作频频,不仅试图发展核潜艇,更有意修改“无核三原则”,部分政客甚至妄言日本应该拥核,这使得潜在核扩散风险急剧攀升。

《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作为全球核不扩散机制的基石,其有效性也面临严峻挑战。《不扩散核武器条约》诞生于20世纪60年代。近年来,由于核武器国家之间矛盾丛生、核裁军进程停滞不前,广大无核武器国家对核裁军的缓慢进展深感不满,国际核不扩散机制的发展动力日渐缺失。

2015年、2022年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审议大会均未能达成成果文件,2025年的筹备委员会会议在结束时,甚至未能就2026年审议大会提出任何商定的建议。这预示着将于今年举行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审议大会前景黯淡,达成共识的希望极为渺茫。

军备竞赛持续升级不仅将加剧地区动荡与武装冲突风险,更会挤占大量资源,影响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面对新一轮军备竞赛的严峻挑战,国际社会应当摒弃零和博弈、阵营对立的陈旧思维,加强战略对话与沟通,增进相互信任,努力维护全球战略稳定。同时,应在新兴领域抓紧建章立制,弥合分歧,强化新兴技术军事应用的风险防控,为世界和平与发展筑牢安全屏障。

(作者系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军控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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